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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你好:身心障碍者们不能自决的婚姻

 

作者:何呵呵
编辑:黄洁莹
 
《乞丐囝仔》是一本“励志读物”,取材于作者的真实经历,主人公出生在一个靠行乞为生的障碍者家庭——父亲是盲人,母亲是智力障碍者,父母“懵懵懂懂”地生下了12个孩子,全家14口人靠乞讨为生。作者在度过长达17年的行乞生活后,凭借努力成家立业,后被评为台湾十大杰出青年。
 
但这个“励志故事”其实也塑造了障碍者父母的“无能者”形象:智力障碍的母亲需要用链条拴住,没有自理能力,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没有能力爱,没有能力理解什么是“婚姻”和“夫妻”,“懵懵懂懂”生下一打孩子,但又没有能力好好养活孩子。
 
身心障碍者能否理解爱、能否组建自己的家庭,到底该由谁来决定,而身心障碍者家庭变成了类似《乞丐囝仔》的故事,难道只用不幸就能概括?
 
本文作者访谈了智力障碍者和听障者的感情、婚姻故事,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身心障碍者,也会是需要爱情、憧憬家庭生活的个体。
 

“他像个好男友不?”

2015年的夏天,我第一次见许雪,她是我的访谈对象之一。

 

29岁、小时候生病导致智力障碍,现在在一个福利性工艺品厂上班,这是我拿到的许雪资料。

 

我们约在了一个酒吧碰头,是许雪选的。酒吧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没“开门”——“休息中”的牌子就挂在门口。

 

许雪问起能不能带上朋友何雯,“小雯眼睛看不太清,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拉着我,我就像给她带路的小狗狗。”许雪这样介绍,而她自己则“说话不清”,何雯可以代为解说。她们都在一家工艺品厂当接线员,组成“帮帮对儿”。

 

进酒吧前,何雯拍拍许雪的头说,“明明你还有其他小心思呀”。

 

“休息中”的酒吧门开了,看起来店员和许雪挺熟,一个男生在酒吧里练吉他,后来我知道他叫做陈恺,许雪会叫他恺恺。他听见我们的声音时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何雯故意咳嗽了两声, “我们今天是来做认真事的呢!” ,许雪嗔怒道。

 

访谈结束后,我悄悄问许雪:“恺恺是你男朋友呀?”

许雪惊呼:“哎呀怎么给你看出来啦!”

何雯在旁边笑着说:“就你这样,谁看不出来呀!”

 

在一个多小时前,许雪每到谈话的休息时间,就去给陈恺倒水、递饼干,又把我们买回来的西瓜舀出中间最甜的部分给他。

 

临走前,陈恺说是带了妈妈煮的海带骨头汤,要分给许雪一点。这时候我才看到,他是一个视障者。

 

他摸索着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又拿出一个空的乐扣汤盒,先用筷子把骨头和海带从保温杯夹到汤盒里,再把汤倒进汤盒里。许雪在旁边指挥他:“骨头少一点,再要一点海带,海带多一点。”陈恺一边倒汤,一边把两只手指放在汤盒的边缘,“看”汤倒到哪里了。

 

陈恺给许雪装了满满一盒汤, 自己的保温杯里只剩一个底。又叮嘱许雪回家以后要先放在微波炉里“叮三个字”(微波炉上的刻度,三个字代表3分钟)才能喝。

 

走出酒吧门口,许雪问我:“你觉得恺恺像个好男朋友不?” 我点点头说:“像!”

 

“这可不是你能想的事情”

 

后来,我也渐渐知道了许雪和陈恺的故事。

 

他们认识将近六年了,是在社福中心的联谊活动上相识的,联谊持续了一年多。陈恺开始给许雪送小礼物,到后来,他直接去到中心里找她。

 

但是突然一天,许雪被妈妈告知——以后不去之前的社福中心了。不久,她就被安排到现在的工艺品厂上班。

 

许雪也和妈妈讲起过陈恺,甚至问过为什么不可以和陈恺一起生活。可是每次说起,妈妈的回答都是:你懂什么,这可不是你能想的事情。

 

再重遇时,许雪已经三年未见过陈恺。当时,朋友带许雪去见一个会弹吉他的视障男孩,他们立刻认出了彼此。

 

我认识许雪时,她和陈恺已经重逢了近一年,这段时间里,她都是瞒着工厂和母亲悄悄地见陈恺。

 

“我,和恺恺,还有我妈妈,还有恺恺的妈妈,我们可以一起生活。我和恺恺可以帮帮对儿,等我们妈妈老了,我们还可以一起照顾妈妈,就像妈妈现在照顾我们一样。如果我们还可以有个小宝宝,就更好了。不可以有的话,就养一只小狗狗。”——尽管母亲反对他们在一起,但许雪对未来生活却有着这样的憧憬。

 

女儿是不能结婚的

 

后来,我见到了许雪的妈妈陈虹。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她就问我:“这孩子一定跟你说了恺恺的事吧。”

 

见我没有吭声,她接着说:“她这段时间去老见陈恺,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也就是看着孩子可怜,我就没揭穿她。但是我心里也愁呀。

 

陈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问她:“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原来许雪每次见陈恺之前,总会来回换裙子,又找出家里的糖果、饼干,平时去超市,许雪会让母亲多买点糖给何雯,但陈虹心里其实知道——这些都是为陈恺准备的。

 

和许雪听到的训话不同,陈虹其实明白女儿对陈恺是真心的,她懂得爱,也是认真想和对方结婚。

 

但陈恺家人不这么想,发现两人关系密切后,陈恺家人找上陈虹,“一开始,是反反复复问我,我们家许雪的智商能明白什么叫爱么?虽然我说了能,但是他们看起来就是不相信的样子”,更令陈虹无法招架的,是对方提出生活负担的问题。最后,陈虹也被说服了:“确实是不该去给人家添麻烦。”

 

陈虹对法律并不熟悉,但她却肯定地认为许雪在法律上是不能结婚的——尽管她不知道是哪条法律规定的。而更令她担心的,是许雪怀孕的可能性:是生还是不生?如果生,他们两个人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顾得好自己,怎么养孩子?万一生下来又是个有问题的孩子,男方家里不认,该怎么办?万一自己去世了,女儿和外孙怎么办?

 

许雪曾经问过我:“如果我和恺恺住在一起,生了小宝宝,这就是坏事了吗?”原来,陈虹“警告”女儿,如果和陈恺住在一起,生了孩子,警察就会抓走他们,再把孩子送人。

 

“现在这个社会, 一个正常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想要独自养大一个孩子也不容易,更何况是我们家小雪呢?阿姨也没有什么能力,要是阿姨有钱,就请他五六个人住到家里来照顾许雪,这样就算许雪还有个孩子,阿姨也不担心了。可是现在就连许雪她自己,也是阿姨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社会也给一点帮助了,但是比起来这点就是杯水车薪。阿姨养不动第二个啦。” 陈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能看出她心里的愧疚。

 

婚后,她总哭着回娘家

 

黄玉桂的女儿有听障,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这在她们家的县城是抬不起头的事了。和陈虹不同,黄玉桂觉得安排婚事是为女儿好。

 

前年,黄玉桂的女儿陈溪结婚了。对象叫张龙,比她小三岁,有智力障碍,但陈溪父母并不介意。在两家父母的安排下,陈溪和张龙领了结婚证、摆了酒,但陈溪却一直反对这门亲事。

 

结婚后,陈溪经常哭着回娘家,每一次回来都比上一次哭得更厉害。

 

当陈溪家人到亲家家里造访时,才知道张龙几乎没有自理能力,陈溪不仅要帮他喂饭、洗澡,还要照顾他的爷爷,张龙和爷爷遇到不顺心时,会直接动手打陈溪。而且,张龙家没有人会手语,根本无法和陈溪交流。

 

陈溪试过去当地的民政部门申请离婚,但工作人员以“陈溪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和“陈溪不会说话”为理由,不接待她。到后来,陈溪家人也一起去办离婚,却发现不那么好办,总之这婚就是没法离成。

 

黄玉桂想跟我咨询,还有什么法律能保护女儿未来的生活。

 

我问她:“陈溪不同意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听听陈溪的意见呢?”

 

黄玉桂说:“她从小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所以也没上过什么学, 没见过世面,她懂什么呀,这种大事能听她的吗?虽然现在结果不太好,但是我们父母当时做决定的时候,出发点也是为她好呀!

 

后记:障碍者不可自决的婚姻

 

智障的许雪一心想和相爱的男生结婚、共同生活,却受到双方家人的反对,不懂、能力不足都成为她不能拥有爱情和婚姻的理由。听障的陈溪并不想和张龙结婚,却在家人的安排下成了家,最终只能一次次哭着回娘家,连离婚手续都无法办。

 

无论是“认为障碍者不能有婚姻家庭”还是“为障碍者安排一个婚姻家庭”,其背后的理由都是“障碍者本人不明白”和“这样做是为了障碍者好”。

 

如果这个“明智决定”的结果不好,也就只会感慨一句,障碍者的人生太坎坷。

 

其实,《婚姻法》并没有像陈虹所言,不允许智力障碍者结婚,反而是强调结婚必须双方自愿、禁止第三方干涉。对障碍者而言,事实却恰恰相反,个体意愿被忽视,家人的想法才是决定性的。

 

在许雪的个案中,还看到了专业人士的缺位,陈虹一直想找到专业人士来给女儿做性教育,但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开口。陈虹觉得,如果女儿能得到专业的帮助,那么她也可以放心一点,让她更自由。

 

在《乞丐囝仔》故事的背后,我们是不是还要追问:视障的父亲和智障的母亲的结合是否自愿?有没有人教过他们避孕常识?这个行乞17年的14口之家,是否得到了社会福利部门的帮助?当事人到底需要怎样的支持?

 

这样一个“闻者落泪”的障碍者家庭究竟是两个“无能的障碍者”造成的,还是法律混沌、大众漠然和社会支持缺失的产物?

 

文中许雪、陈恺、何雯、陈虹、黄玉桂、陈溪、张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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