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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卧底戒网瘾学校2:谈心后我变得“有问题” 丨连载

16岁的依哥出于对“问题少年”的关注,在去年10月底,到了成都一所有名的戒网瘾学校“卧底”观察。
 
今天这篇写的是依哥进入学校的第一天。
 
上节回顾
母亲装作是去考察学校的家长,帮我打听学校的情况。“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事后,她如此说道并同意了我之前的请求。
 
我们商量好时间,以及“急救暗号”。只要提到“金灯果”这个暗号,妈妈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想办法将我接走。
 
但我要扮演怎样的角色呢?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清楚,也和我的导师讨论了不少。
 
但到后来,我也不太在意这个点——在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不要多想了,去做一下就明白了。况且,这没有剧本的戏,本身就没有个定数。
 
 
入学“表演”
门卫在知道我们的情况后,没有多问就让我们进来了。车辆直接通过了大门,向前开去。
 
这是一条没有岔路的大道,修得很平整,两边都有修剪的四四方方的灌木丛,隔着十几米就插着一面彩色的旗帜。大概开了八百米才在正前方看到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八个大字:乐学、创新、自信、笃行。
 
我有些激动,但我必须先平静下来,然后装出一副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叛逆得无可救药的样子。
 
我们绕了个大圈,最后开到招生办公室的门口。招生办里坐了两位男士,在简单的招呼之后,他们开始了谈话。
 
母亲表现出十分忧虑的样子,一双无神且疲惫的双眼,焦灼又无奈的语气,语言激动又失落,她向他们真切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又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她跟那些人说了什么我并不在意,只是一场戏罢了。而我只是冷眼相待,毫不在意地瞟瞟四周。
 
场面十分地尴尬,但那两人似乎早已习惯,对此并没有的语言上的评价或行为上的干扰。
 
出了办公室,尴尬的情形更加严重。我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们也未曾尝试靠近。我和母亲以上厕所为由,得到了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你没事儿吧。”我说的声音很轻,并且尽可能让语句的意思听起来含糊不清。我追问道:“我演得如何?”妈妈点点头,但依旧一副紧张的样子,左顾右盼之后,又过了两秒,才对我说出两句短短的话:“我还好,你没事儿就行。”
 
我们进到厕所,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妈妈始终放松不下来,说完最后一句话,指指墙壁,话只说了一半:“隔墙……”我们对视着点点头,一同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青少年的十二大问题”。比网上的多了“两大问题”,但我也只是一晃而过,具体是哪两大,并不清楚。
 
一会儿,我们被两位女老师领到食堂,而我的母亲,还在尽职尽责地向她们诉说着我的情况,两位女老师也表现出一副认可而又同情的样子,时不时地点点头。可我,却是那么地不解情意,冷冷地看着她们。
                                             
整个食堂回荡着一个女人大声的叱喝——一位孩子、一位母亲年龄的女人、一位教官,一位女老师坐在一起。那位女人冲着孩子破口大骂,指责着孩子的种种不是。“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还是……”“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的父母吗,你有没有想过……”,仿佛她已失去了理智。那位孩子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其余两人就像这里面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似乎已经麻木。
 
两位老师用餐盘给我们盛来了饭菜,母亲连忙道谢,我装作没事一样,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母亲也只能尴尬地赔笑。那两位老师并不诧异,继续和母亲聊了起来。
 
我告诫自己:无论何时,尽可能保持理智,可以表现得很猖狂,但内心一定要平和。无论别人怎样对你,你都得对自己好。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不要亏待自己。
 
再过一会儿,食堂门外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教官带着学生来了。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踏着同样的步子,喊着同样的口号。
 
此时此刻,特别显眼的是那些教官,几个教官留在学生附近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另外几个已经走进了食堂,围坐在我们附近的桌旁。我注视了他们五六秒,他们也看了我一眼,但只是一眼,又把头撇了回去,其中两个还轻笑了一声。这样的场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一直保持着无礼的状态,吃饭时,吃饭后,以及她们带我去另外一个地方的路上。
 
 
“你怕不怕?”
在宿舍门口,一个老师对另一个老师讨论了一下,说:“就交给杨教吧。”我的命运似乎也就这么定了。
 
杨教坐在小板凳上,两腿分得很开,手里拈着一颗小草,身上笼罩着一股痞气。我双手插袋,身体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微笑着看着他。
 
他看看我,也冲着我笑,过一会儿才问道:“你怕不怕?”“为什么要怕?”我问道,并始终保持着微笑,用着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一字一词地把话说清楚,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转向一边,和另一个教官对视一笑,又转向我,对我说:“我是问你怕不怕苦、怕不怕累,这里的训练很累人的。”他用着大人惯用的语气,我只想笑。
 
我憋住那股想笑的冲动,继续反问道:“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有些无话可说。“那就好,不怕就好。”他以这句话草草地收了场。
 
“待在这挺开心”的班长
杨教把我交给了一位女生,三班的班长。我被领进了寝室,而其他同学还在宿舍楼门口站着。她跟我聊了会儿,大概就是了解我的情况。
 
几分钟后,其他同学进来了,在寝室里排成一条横队,等我身旁的班长开口说了句“解散”,才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继续对我讲:“反正,这里比外面好多了,我待在这儿还是挺开心的……”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女孩打断,好似在开玩笑,好似真的很惊讶地说:“开心!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班长沉默了,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她一眼。那女孩做出了小孩儿跟大人对抗的表情,无趣地走向另一堆角落里的学生,跟她们开心地聊了起来。
 
可班长对她们并不满意,在跟我又讲了几句话后,不得不停下来,用着刚才的姿态,向她们发出指令:“不要讲话!”刚才那个女生与她对视了几秒,还是那副叛逆的样子。“我在跟新生讲话,你们可不可以小声点!”班长有些恼怒,保持着威严的样子,瞪着她们,但她们却无动于衷。
 
我很少说话,呆呆的,不去反驳,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当她问我的时候,我才会说一两句话。“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哦不,有一点。在这里最需要注意的一点:一定要听话!”听了她的话后,我点了点头。
 
打英雄联盟和王者荣耀的舍友
我看了看表,两点十多分,午休时间。大家还在聊天。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一位同学过来问我。
 
“不知道。”我回答。
 
“不知道?”她有些惊讶,但并未纠结于此,只是问:“那你以前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啊!”
 
她愣住了。“抽烟?”“没有。”“喝酒?”“没有。”“打架?”“没有”“夜不归宿?”“没有。”“逃学?”“没有。”“沉迷游戏?”“没有。”“谈男朋友?”……“和父母吵架?”“吵架倒没有,但关系不好。”“挺正常的啊。”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在上学吗?”“没有。”“那你在家干嘛?”“有时写写东西,有时跑跑步,看看新闻,读读书,上网聊聊天,玩玩游戏。”
 
“你还看新闻!”“不上学可能是个问题。”“但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啊。”我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他人的兴趣。她们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有一个问我:“你都玩什么游戏呢?”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我没能把“摩尔庄园”这类游戏说出口,只是说:“小游戏。”,希望能把这个问题一带而过。“什么小游戏?”她追问道。我正纠结要说什么,另一个同学便帮我回答了她:“4399呗。”“还有7k7k。”另一个人补充道。
 
游戏这个话题始终饱含着魅力,她们之后便不再跟我聊天,自顾自地聊起自己以前玩的游戏。像什么“英雄联盟”“王者荣耀”啊。我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
 
“那她父母到底为什么把她送到这儿来呢?”一个同学又提起这个问题。
 
“可能是她父母觉得她太内向了,把她送到这儿改变一下她的性格。”另一个同学说。
 
十多分钟后,一部分人上床休息了,一部分人继续聊着,或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洗漱台旁。她们让给我了一个床铺,让我在上面睡一会儿,并问我是否要盖被子。她们都离那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儿一样的被子远远的。
 
我友善地拒绝了:“算了,你们还要叠。”“她好体谅他人”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从我背后传出。我躺在床上,面向着墙壁,听她们在聊什么。
 
后来,班长过来收我的手机,我没有反抗,甚至很顺从地把手机递给了她。“智障!”又是那个声音“她就这样……”闲聊的声音越来越小,几分钟后聊天的人只剩一对,她们也因此放低了音量,最后也没了声音。
 
 
两次新生“谈心”
下午训练时,杨教与心理咨询师两人分别找我谈了心。尽管我知道他们会来找我聊聊,也做了些准备,但事态并未向着想象中的样子发展。
 
心理咨询师想知道我的情况。但我不愿将时间过多地放在编故事上,便拒绝了她的请求。她看我一副“抗拒”的姿态,本想以此结束这第一次的交流,希望下次我能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听。
 
我并不乐意就此结束,于是把话题抛给了她,让她谈谈她眼中的这个学校。
 
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告诉我她刚来这个学校一周,并不了解这个学校的状况,又补充了她的观点:她觉得这在青春期倒是挺正常的,青春期的不正常就是正常,非常态便是常态,这里的方式有些“过分关注”这些所谓的“问题”。
 
我还想跟她继续聊聊这方面的问题,她以“你现在比较抗拒”的理由婉转地拒绝了我。我有些不甘,但也没再挽留,同意下次再聊。第一次心理咨询就在几分钟内走了个流程。
 
相比起来,杨教更叫人无语。他不停地对你说:“你们这些青少年就是……”但当你告诉他你不是这个样子时,他又狡辩他说的不是你,然后继续又以“你们这些青少年就是……”的句式批评你。
 
平常我根本不去理会这样的人,顶多为了照顾对方颜面而假装听听,点点头。但为了从他嘴里套出更多话,我不得不跟他说话。
 
但他的话没有逻辑可言。他几乎是先把我的话曲解(错误推理),再说出几句使我情绪激动的话/让我很难在一个较理智的状态下分析他说的话,以及思考我的回答。从而把我变得“有问题”,借此对我一番教育。
 
例如他说我不去上学是“思想上存在严重的问题”,而我马上反驳“我没有问题,是其他同学有问题。”可我这么一说,他也就抓住我的这个把柄,批评我和同学关系不和,继而又说我的心态有问题,小气。
 
这时,我这才发现我中了计,本来与“同学不和”这个问题并不存在。就算我真的与我同学不和,那也不足以说明我“心态不好,小气”,不能简单地把责任都堆到我身上。
 
但在他这种“催化”下,在那一刻,我真的对我的同学产生了意见。是我的同学有问题吗?
 
不是,每个人做出的选择出于各种原因。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不能因为与自己不同就称别人有问题。但在他的刺激下,我还是说出了“我的同学有问题”这样的话。
 
或许作为为一个新生,这是必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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