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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店里的他:一份“国家分配”工作的背后

视障等于看不到,看不到等于不能做许多事情,等于只能做按摩。这样的想法也许并不符合人性,或者也不符合人权。但是,视障人只能做按摩这一种工作,在我们国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作者简介: 阿冲,生活在广州的视障人士

视障等于看不到,看不到等于不能做许多事情,等于只能做按摩。

这样的想法也许并不符合人性,或者也不符合人权。但是,视障人只能做按摩这一种工作,在我们国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视障人很少外出,人们在街上看到有视障人拄着盲杖都会格外的关注,甚至不乏有好心人上前问一声,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啊?为什么不让家人带你出来啊?当我们解释自己在按摩店工作,人们的话题就换成了,你怎么生活啊?有人专门照顾你们吗?

 

图片作者:Piggy

 

人们的好奇可能是出于善意的,但是一旦问题太多总会让我们感到被歧视,被当成废人。比如我在菜市场买菜,有一位卖豆腐的大妈就问我:“你怎么做饭啊?怎么知道放多少盐?放多少油?”

由于她的问题太多了,我干脆回答:“我其实也是用嘴吃饭的。”

我不想总是跟人说气话,但是很难忍受过多的歧视性提问,尤其是在车站、银行等场所,那些地方的工作人员最常问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不叫你家人带你出来啊?”其实我很想说,视障人其实有些根本就没有家人的,因为他们从小就因为眼睛看不到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了。

视障人从一出生,仿佛就背负起了不能、不可以、不应该的种种诅咒。被视为没有能力自主独立生活的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宿命——成为盲人按摩师。

写到这里我有点想哭,我出来十多年,居然见过了几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盲人,他们在孤儿院长大,经历了数不清的苦难与困扰。但是他们没有成为人们眼中的强者,也没有成为媒体宣传的励志青年,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劳动生活,是跟我们一样的按摩师。他们没有祖坟、没有家长,也没有低保,他们也没有饿死,他们依然顽强地活着。

虽然我有父母,可是他们都是农民,在偏远的农村。那里没有按摩店,没有洗脚城,盲人按摩对当地人来说简直像个笑话。家人听说我要学按摩都觉得没什么用,但是我当时唯一的愿望是要走出来,至于按摩是怎么一回事完全不了解,甚至也没有想到我们视障人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行业绑架了。

一个人也许是从小看不到,也许是成年后才看不到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看不到的,只要还想工作,只要跟残联申请职业技能培训,得到的答案就是一样——按摩。

从小看不到的人也许没有机会上学,没有机会学习语文、数学等基础知识,而我们多数在残联举办的培训班两个月就可以得到初级按摩师的资格,紧接着便可以进入按摩行业工作了。

图片作者:Piggy

这样的培训在全国各地被广泛使用,培训机构只看重每年开办了几次盲人按摩培训,只在乎培训了多少视障人就业,却从没有人担心过他们的技能是否能做好按摩的工作,也从来没有人了解过视障人的体质是否适合那样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十多年来,我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一些视障按摩师猝死在按摩店里的故事。他们几乎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些情况令我吃惊,甚至我开始觉得是人们传说的时候夸大了他们的年轻。直到我去年年底跟两位前同事吃了一顿饭,在饭桌上听他们跟我说了他们认识的几个按摩师都是猝死,而且送到医院都是抢救无效了。他们说年纪最小的一位才24岁,才刚刚进入按摩店几个月就猝死了。

我在论坛上也跟同行们探讨过视障按摩师猝死的事情,令我吃惊的是,居然好多老按摩师都经历过自己认识的按摩师猝死的事情。我感觉这个行业的劳动强度也许被低估了,甚至我想到视障人的体质并非都适合做这份工作,可是我不知道谁能支持我的想法,谁能支持我做一个科学一点的调查,至少让我们明白有哪些视障人在按摩店的工作中猝死,他们的死亡跟按摩这份工作有怎样的关系?

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在按摩店上班了,没有了一个月两三千的收入,我的生活自然很不稳定,从去年下半年,我开始了一场面对自己的战争。我在公益圈的收入只够我在城中村的房租和生活费,回到按摩店的想法一直在我脑海盘旋。

 

“回去吧,那里有保底三千。”我对自己说。

“坚持住,只要坚持就会有转机。”另一个我对我说。

“还是按摩店的环境好,包吃住,还省心。”我继续劝说自己。

“别回去,那样你前面的努力就白费啦。”另一个我反驳我的想法。

“还是按摩店里舒服,上钟就能赚钱,还能吹空调。”我继续诱惑自己。

“别回去,那里的环境就好像监狱一样,难道你忘了一天只有两顿饭,从早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你没有一点自由。”另一个我在唤起我痛苦的记忆。

“一个月两三千,难道你不需要赚钱养家了?”我再次祭出杀手锏,因为我知道自己能支配的现金只有几百块了。

“你还记得睡得好香的时候被叫起来上钟吗?你还记得吃了两口的饭菜就要放下去给客人按摩吗?你蹲个厕所都被赶出来上钟吗?还记得你经常上火便秘吗……”

“别说了,我不想听了,我的心好乱,我兜里没钱了,可是我的理想是不做那一行了,至少再也不要回到那狭小的空间,再也不想好梦被打断,再也不想吃饭被打断,再也不想大便到一半被打断……”

 

小伙伴们,我就是那个叛逃的按摩师,我不想回去了,我对那样埋没视障人生命价值的行业受够了,而且再也不想看到那些年轻的视障人被残酷的就业形势逼迫着走进按摩店。可是我的理想好像跟现实有巨大的差距,我的力量太薄弱了,我心里总想探索出视障人在按摩以外的新职业,而残酷的现实不想给我那样的机会了,我快被逼疯了,谁能救救我?

原标题:盲人不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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